草高过了头顶,我感到每一株草都能把我挡到一边,我只有一株草一株草地拨开它们。
结果我找到了一头驴。
我认出是几年前王五家丢掉的那头,当时王五家为了这头驴惊动了方圆几百里,几乎远远近近每一条路上都把守着王五家的亲戚,村里每一户人家都被怀疑。
没想到驴就藏在离王五家不远的一滩草中,几年间它没移动几步,嘴边就是青草,它卧在地上左一口右一口地就能吃饱肚子,对驴来说这是多好的日子。
它当然不愿再回到村里去受苦。
可王五家却惨了,本该驴做的事情都由王五家的人分担去做了。
才几年工夫王五的腰就躬成驴背了。
我出于好心把驴拉了回去送给王五家。
王五的婆姨抱着驴脖子哭了好一阵,驴被感动了似的也吭吭地叫起来。
王五的婆姨哭够了转过身来,用一双泥糊糊的眼睛瞪着我说:
你爹出去几年了。
五年了。
我说。
那就对了。
王五的婆姨一拍巴掌,说。
我家的驴也丢掉整整五年了,肯定是你爹把我家的驴拉出去使唤了五年,使唤成老驴了,才让你给送过来。
你说,是不是。
芥,我记得我们种过一块地,离村庄很远。
一个春天的早晨我们赶车出去,绕过沙梁后走进一片白雾蒙蒙的草地,马打着响鼻,偶尔也放两个屁。
在装满麦种的麻袋上我解开你的上衣,我清楚地记得有一股大风刮过你双乳间那道白晰的沟槽,朝我脸上吹拂,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来自遥远山谷的芬芳气息,手不由自主往下滑去。
马车猛然间颠簸起来,一上一下,一高一低,一起一伏,我忘掉了时间,忘掉了路。
不知道车又拐了多少个弯,爬了几道梁,过了几条沟。
后来车停了下来,我抬起头,看见一望无际的一片野地。
芥,我一直把那一天当成一场梦,再想不起那片野地的方向和位置。
我们做着身边手边的事,种着房前屋后的几小块地,多少个季节过去了,我似乎已经忘记我们曾无边无际地播种过一片麦子。
我只依稀记得我们卸下农具和种子时,有一麻袋种子漏光在路上了。
后来我们往回走时,路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麦子。
我们漏在路上的麦种在一场雨后全都长了出来,沿路弯弯曲曲一直生长到家门口,我们一路收割着回去。
芥,我一直不敢相信的一段经历你却把它当真了。
你背着我暗暗记住了路。
那个早晨,我在睡眠朦胧中听见你说:那块地长荒了。
我竟没想到你在说那一片麦地。
现在,你肯定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麦地中了。
我带走了狗,我不知道你回来的日子,狗留在家里,狗会因怀念而陷入无休止的回忆。
跟了我二十年的一条狗,目睹一个人的变化,面目全非。
二十年岁月把一个青年变成壮年,继而老态龙钟。
狗对自己忠诚的怀疑将与年俱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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